雪地里跪到膝盖没知觉,刚走出墓园就撞见新闻弹窗,他卫冕冠军的镜头里,身旁的幸运女神竟是我的妹妹
十二月的北京,雪下得正紧。 鹅毛一样的雪片从早飘到晚,把整座城市捂得透不过气。 马路、屋顶、枯枝,全盖上了厚厚一层白。 离新年只剩七天。 程知意跪在烈士墓园的雪地里,膝盖下面又冷又硬。 风卷着雪沫往脸上扑,泪流下来,混着雪水,冻得脸颊发麻。 父亲的黑白照片嵌在墓碑上,正对着她笑。 站在旁边的不是母亲,也不是男朋友,是父亲以前的战友,她喊段叔。 段叔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嗓子是哑的: “知意啊,你爸是条真汉子。就算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救那孩子。” 程知意咬着下唇,点点头。 她没说话。心...
十二月的北京,雪下得正紧。
鹅毛一样的雪片从早飘到晚,把整座城市捂得透不过气。
马路、屋顶、枯枝,全盖上了厚厚一层白。
离新年只剩七天。
程知意跪在烈士墓园的雪地里,膝盖下面又冷又硬。
风卷着雪沫往脸上扑,泪流下来,混着雪水,冻得脸颊发麻。
父亲的黑白照片嵌在墓碑上,正对着她笑。
站在旁边的不是母亲,也不是男朋友,是父亲以前的战友,她喊段叔。
段叔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嗓子是哑的:
“知意啊,你爸是条真汉子。就算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救那孩子。”
程知意咬着下唇,点点头。
她没说话。心里知道,父亲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正直,勇敢,从没变过。
跪了不知道多久,腿已经没知觉了。她撑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段叔,谢谢您来送我爸。今晚跨年,您快回去陪家人吧……我也该走了。”
没等段叔开口,她已经转身,一步步走出墓园。
单薄的影子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她摸出手机。
屏幕还停在三天前发给傅知言的那条消息上,没回复,没已读,像扔进了深井。
「阿度,求你接个电话好不好?我真的有急事找你!」
指头冻得有点僵,正要锁屏,一条新闻弹窗突然跳出来——
「亚洲顶尖 F1 赛车手傅知言卫冕冠军,终点线与“幸运女神”白梦妍深情相拥!」
程知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雪里。
她没点开那张图,指尖却越来越凉。
白梦妍。
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五个小时前,她的男朋友在电视镜头前,亲了妹妹。
同一时间,她站在火化场的窗口,看着工作人员把父亲的骨灰盒递出来,盒子还是烫的。
风卷着雪往领口里钻,她攥紧手机,指节绷得发白。
“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声音很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车一直没来。
雪落满肩头和头发,她站得浑身发麻,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回到别墅,推开大门,客厅里的声音让她的脚步顿在门口。
“知言哥哥,别在这儿呀……万一被姐姐撞见,多不好?”
是白梦妍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撞见又怎样?”
傅知言的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透着纵容。
“她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程知意站在玄关,没动。
身上刚才在外面冻僵的那股冷,忽然往骨头里渗。
她没换鞋,径直穿过客厅,朝自己卧室走。沙发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她没往那边看。
卧室还是老样子。
窗帘拉着,屋里昏暗。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睡了五年的床,心里空得发慌。
脚步声从身后跟过来。
傅知言的声音贴着后背响起来:
“你妹妹来家里做客,你就这么招待?”
程知意慢慢转过身。
傅知言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程知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阿度,这几年你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从没说过什么。”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偏偏是白梦妍?”
傅知言没马上回答。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曾经满是笑意,现在却像结了冰。过了几秒,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像你这种嫌贫爱富的女人,也配来指责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投下来,罩住她。
“现在觉得难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可你这点痛苦,连我当年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程知意喉咙发紧。
八年前的事,他从来没忘。
那时候他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小赛车手,满心满眼都是她。一场重要比赛前,他收到她的短信:
「傅知言,你一事无成,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要结婚了,我们分手吧,以后别再联系。」
就那条短信,让他比赛时分了神。
赛车侧翻,他失明了三个月,左臂差点废掉。
失明后,傅家才把他接回去。三年时间,他接手家族企业,成了商界里说一不二的“冷面阎王”,又重返赛道,拿了亚洲冠军。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程知意。
以承担她母亲医药费为条件,逼她签了一份五年的协议,留在他身边做情人。
可这五年,他一次都没碰过她。
把她强留在身边,不过是为了让她看着,看着他怎么和别的女人亲近。
一个月前,他找上了白梦妍。
程知意垂下眼睛,声音很低:
“阿度……这样做,你真的开心吗?”
傅知言怔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程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继续说:
“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舒服些,那你就继续吧。”
其实在回来的出租车上,她已经向局长递交了申请。
重启父亲的警号,自愿参加卧底行动,隐姓埋名去云南,三年。
七天后,她就会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的一切。
这最后七天,她只想让他真正“开心”一场。
第 2 章
程知意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让傅知言胸口那点快意瞬间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火。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你果然和以前一样,铁石心肠!”
说完,他猛地把她甩开,转身就要走。
程知意踉跄着摔在地上,手心擦过地板,火辣辣地疼。她顾不得,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等等……”
她的声音发颤。
“今天是约定好打钱的日子,你还没把钱给我。”
五年前,母亲查出尿毒症,急需用钱。傅知言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扔给她一份情人协议,说只要签字,母亲的医药费他全包。
这五年,每个月她都要主动找他拿钱。
每次,他都会先羞辱她一遍,才把银行卡甩过来。
但今天,傅知言狠狠挥开她的手。
“刚才坏了我和梦梦的兴致,还想要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蔑。
“除非,你现在把我惹起来的火灭了。”
程知意瞳孔骤缩。
她看着他,没说话。
脑海里闪过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蜡黄,浑身浮肿。她闭了闭眼,嘴唇抖了两下,吐出两个字:
“好,我来。”
她抬起发抖的手,伸向他的腰带。
傅知言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讽。
“以前我还傻乎乎地不喜欢傅家的家世,现在才明白,权力和金钱有多好用。”
他笑了一声。
“没有这些,我怎么能看到你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
程知意抿紧嘴唇,指尖还在抖。
下一秒,傅知言再次推开她。
“算了。”
他掸了掸衬衫,语气里透着嫌恶。
“被别人碰过的女人,我嫌脏。”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楼下传来白梦妍娇媚的笑声,隐约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轻响。
程知意坐在地板上,没动。
地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冰得人发麻。她听着楼下的笑声,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地疼。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爬起来。
膝盖有点软,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行李。
衣帽间很大,她的东西只占了一个小角落。整理衣服的时候,她看到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卫衣。
情侣款。
五年前热恋时一起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扔。被他逼着搬进这栋别墅时,她也悄悄带了进来。
可惜,傅知言看到后,只冷笑了一声,连碰都没碰。
玻璃柜里还放着一个赛车头盔。
那是她省吃俭用四年,攒钱给他买的礼物。送他那天下着雨,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直接摔在地上。
碎成了好几瓣。
程知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柜门,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根本不该有交集。
她把那些充满回忆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袋子,系好,放在门边。明天出门的时候,就顺手扔了。
至于要带走什么,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这五年,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他给的。现在要走了,自然也不该带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七天后,协议就到期了。
以后有白梦妍陪在他身边,母亲的医药费,他应该也会继续承担吧。
不用她再操心了。
回到卧室,她“啪”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漫上来,把整个人裹住。
第二天一早
程知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打开门,白梦妍站在外面,一脸不耐烦。
“程知意,妈的医药费和住院费你怎么还没交?医院都打电话来催好几次了!”
白梦妍抱着胳膊,声音尖利。
“你是不是故意想让妈出事?”
程知意愣了下,如实说:
“傅知言没给我钱。”
白梦妍“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这么没用!早知道昨天我就直接跟他要了,也不用等着医院催。”
程知意眼神微微一动。
她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声音平静:
“那你去跟他要吧。”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
我做了五年傅知言的“保姆”,直到他搂着我妹妹当众羞辱我。
白梦妍伸手抵住门板,嘴角挂着冷笑:“怎么,心里不舒服了?抓不住傅知言,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股炫耀劲儿几乎要溢出来:“实话告诉你,傅知言从来就没喜欢过你。留你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你难受。”
“昨晚我和知言哥哥……你多少听见点儿动静吧?”
她眼梢一挑,“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儿,喜欢我怎么陪他吗?”
程知意攥紧拳头,一把推开她横在门上的手臂,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些事,不用你特意跑来说。”
她比谁都清楚,傅知言有多恨她。
白梦妍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地转身走了。
程知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去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母亲躺在惨白的床单上,脸色跟床单差不多。
看见她进来,母亲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说了句:“来了。”
程知意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她看着母亲削瘦的侧脸,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妈,梦梦跟傅知言在一块儿了,您知道吗?”
母亲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
程知意喉咙发紧,接着说:“这不对。傅知言他……毕竟以前跟我好过。您能不能劝劝梦梦?”
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
“小桑,”母亲的声音很平,“梦梦是你妹妹,是我跟她爸唯一的孩子。你是姐姐,得多让着她。”
“既然她喜欢,你就主动点,别缠着了。”
第 3 章
程知意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钉住了。
唯一的孩子?
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剩下胸口一片空荡荡的凉。
母亲似乎察觉到什么,语气软了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小桑,你从小到大都最懂事。姐姐就得有姐姐的样子。等我以后不在了,你们姐妹俩就是最亲的人,你得担待点儿。”
又是姐姐。
就因为这“姐姐要让着妹妹”,她让了二十七年。
好房间让给白梦妍,好东西让给白梦妍,新衣服新鞋子,也都是白梦妍的。
有一回,为了让白梦妍考全校第一,母亲偷偷把她闹钟调慢了一个小时,让她错过了最关键的那场考试。
以前她总劝自己,白梦妍没爸爸,可怜,让就让吧。
现在她只能对自己说,再忍几天,就彻底离开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让吧,反正也快让到头了。
从医院回到别墅,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客厅里挤满了人,烟味混着香水味飘出来。傅知言坐在沙发正中间,白梦妍腻在他怀里,旁边还围着几个打扮扎眼的姑娘,嘻嘻哈哈,热闹得很。
程知意一进去,屋里的笑声卡了一下。
好几道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来,带着打量和好奇。
“傅总,这谁啊?看着挺……朴素的。”
一个黄头发的男人翘着二郎腿,语气有点轻浮。
程知意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牛仔裤,在这儿确实格格不入。
好东西都让出去了,她也习惯了跟着父亲节俭,对穿戴从来不上心。跟屋里这些光鲜亮丽的人比,她是显得土气。
傅知言的目光掠过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家里保姆,过来收拾的。”
他抬了抬下巴,冲她说:“愣着干嘛?没看见乱成什么样?赶紧收拾。”
满地都是空酒瓶、零食袋子,瓜子皮洒得到处都是。
程知意原地站了几秒。
她知道,傅知言是故意的。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给她难堪。
算了,还有六天。最后几天,顺着他吧。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垃圾袋,蹲下来,默默地把地上的瓶瓶罐罐、废纸屑一点点捡进袋子。然后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了别墅门。
她不知道,她刚一出去,客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那个黄头发又笑嘻嘻开口:“傅总,您家这小保姆长得挺清秀啊,要不……让给我玩玩?”
“啪!”
一声脆响,傅知言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整个客厅瞬间死寂,没人敢吭声。
傅知言一把推开怀里的白梦妍,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
别墅外头,程知意扔了垃圾,没立刻回去。
她站在院子中间,望着那棵樱桃树发呆。
她从小就爱吃樱桃。跟傅知言最好的那段日子,他曾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等以后我们有家了,我就在院子里种满樱桃树。”
“夏天熟了,咱俩一起摘,让你吃个够,吃到腻。”
那时候的傅知言,眼睛里真的有光,语气里的宠溺,不像假的。
五年前,被他逼着住进这里,第一眼看到这棵樱桃树时,她心里还悄悄冒出一丝念头:他是不是……还没完全忘掉?
可这五年的日子,冷水一样把她浇透了。那不过是她自己骗自己。
是她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傅知言。
可当初……她也是没办法啊。
程知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粗糙的树皮,心里堵得发慌。
“手拿开。”
傅知言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砸过来。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了?”
程知意肩膀一颤,慢慢收回手,转过身。
想到没剩几天了,有些话,她还是想问问。
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干:“阿度,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傅知言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满是嘲讽:“谈?谈你当年甩我是迫不得已?还是谈我瞎了那三个月,其实是你偷偷在照顾我?”
程知意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她还没出声,傅知言的话已经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字字带着恨意:
“你妈亲口告诉我,你当年是嫌我穷,急着攀高枝嫁了。”
“她还说,我出车祸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是白梦妍没日没夜守着我。”
“难道你亲妈,还会故意编谎话坑你?!”
第 4 章
程知意觉得心脏好像突然不会跳了。周围的喧闹一瞬间褪去,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五年前的画面猛地冲进脑子里。
那天,傅知言的父亲直接找到她,开门见山:“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该盼着他前程似锦,而不是跟着你挤在小出租屋里,天天吃泡面,靠他那玩命挣来的几千块钱紧巴巴过日子。”
“他本该有更好的路。只要你劝他放弃赛车,条件随你开。”
可谁还记得,就在前一天,傅知言刚用比赛赢的奖金,买了一对最简单的素圈戒指。
戒指不值钱,可当时程知意摸着那圈冰凉凉的金属,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哪知道,甜头还没尝到,苦的就来了。
“我什么都不要……就像您说的,我只想傅知言过得好。”
对傅父说完这句,程知意当着他的面,给傅知言发了那条分手短信。
她根本不知道,那天傅知言瞒着她,报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
就是因为看到她的短信,他在赛场上走了神,车子失控翻了出去,左臂摔断了,眼睛也再也看不见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程知意觉得天都塌了。她跪在傅父面前,一遍遍求,求他让她留下,照顾傅知言。
她甚至发誓,绝不让他知道是自己,就默默守着就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份咬牙咽下去的隐瞒,到头来,全成了给别人铺的路。
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疼得发木。心里那点委屈翻江倒海,无声地吼着:妈,你怎么能偏心成这样?
为了白梦妍,你连这种谎都能编……我就不是你亲生的吗?
心口疼得一阵阵发紧,喘气都费劲。
见她半天不说话,傅知言语气里的讽刺更浓:“怎么?不是要解释吗?哑巴了?”
程知意用力咬着下嘴唇,把眼眶里那股热意死死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说的都对。”
“当初是我对不起你。这五年陪着你的,是白梦妍。”
“砰!”
一声闷响,傅知言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那晚他砸向树干的拳头,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回响
一声闷响,傅知言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震下几块碎屑,他的手背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那双早就泛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胸口起伏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我完全愣在那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站着,院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过一点声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咽了回去。
“知言哥,你跑哪儿去了呀?”
白梦妍的声音从别墅门口飘过来,带着点娇嗔。
傅知言立刻收回手,转身就走,一次头也没回。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光里,感觉到脸上有东西滑下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五年前那声“小桑”,成了我们之间拔不掉的刺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他手术后醒来的那天。
我偷偷溜进病房,脚步放得很轻。刚走到帘子边上,就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颤抖:
“小桑……是你吗?”
我没敢应。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抓着床单,声音里那种哀求,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是小桑对不对?告诉我,你就是小桑!”
“程知意,你为什么不敢说话!”
那时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那不是我认识的傅知言。我记忆里的他,永远站在光里,骄傲又明亮。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终于还是没撑住,转身逃出了病房。
从第二天起,我再去看他,他就不再问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时间像沙一样漏过去。
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最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恨。
算了。
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反正我也要走了。这一走,起码三年回不来,现在解释什么,都显得多余。
和五年前一样,我什么也不求了。
只希望他过得好。
哪怕是用恨我的方式。
他朋友圈里的新生活,是我离开前的背景音
之后三天,傅知言没回过别墅。
但我每天都能在白梦妍的朋友圈里看见他。
我离开倒计时第五天,他们去了据说求姻缘最灵的灵隐寺。照片里,两人一起往树上挂红布条,并肩站在三生石前。
倒计时第四天,他们到了土耳其。白梦妍发了段视频,背景是漫天彩色的热气球。她对着镜头外的傅知言喊:
“知言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傅知言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温柔:
“我也是。”
第三天,白梦妍晒出一枚钻戒,戒圈在光下闪得刺眼。
配文很简单:【终于等到今天,大家——我要结婚啦!】
第1章
白梦妍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微博就爆了。
那张钻戒图被各个营销号疯转,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亚洲第一F1赛车手傅知言求婚成功!与幸运女神好事将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视线模糊,才发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抹了把脸,按熄手机屏幕,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没去别的地方,去了雍和宫。
五年前,我和傅知言在这里挂过一把同心锁,上面刻着我们俩的名字。
现在那整片栏杆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新锁。
我从下午找到天色擦黑,最后只好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点一点照过去。
终于在最底下那排,找到了我们那把。
锁身早就锈透了,铜绿斑斑,刻的字也模糊不清。
我伸手碰了碰,根本没用力,锁扣“咔”一声,自己就断了,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起来,握在手里,那锈蚀的棱角硌着掌心。
走到垃圾桶边,我松开手。
“砰”的一声轻响。
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掉进去了。
我转身离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慢慢融进夜色里。
回到别墅时,已经后半夜。
推开卧室门,傅知言看见我独自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渗进来。他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那点停顿就消失了。
“我要娶梦梦,你都知道了吧?”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眼看他。
他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只是看着我时,眼里再也没了温度。这个人,早就不是我的阿度了。
见我不说话,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梦梦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给她最好的,最盛大的婚礼,让她当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她喜欢星星,所以婚礼主题,我定了‘星辰’。”
我的心口猛地一抽。
五年前,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买过一个星空投影灯。打开开关,整个天花板都是流动的星河。
他那时从后面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响在我耳边:
“老婆,你再等等我。等我出名,赚很多钱,一定给你办一场最盛大的星辰婚礼。让你当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说话的人还在眼前,可承诺早就换了听的人。
我低下头,把喉咙里涌上的那股酸涩硬咽回去:
“你开心就好。”
再过一天,我就走了。他要娶谁,真的不重要了。他幸福就好。
傅知言忽然走近,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他。
“就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干瘦丑陋的样子,当初那个男的,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他眼里全是讥讽。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说根本没有那个男人?说一切都是误会?
他大概觉得没意思,甩开手,转身就打电话让人接来了白梦妍。
他们进了隔壁的主卧。
门没关严,嬉笑声、说话声,清清楚楚传过来。
“知言哥,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要我。”
“我希望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结婚那天,你对外宣布,你从来没喜欢过我姐姐,好不好?”
傅知言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墙,稳稳地传过来: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摸出手机。
拆开手机壳,从背面抽出一张照片。
边缘都磨白了,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容年轻又灿烂。那是我们第一张合照,也是唯一一张。
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舔上照片的一角。
橘色的火光慢慢吞没了那两个并肩的身影。
第2章
第二天,我约了好友穆琳吃饭。
餐厅的电视正播娱乐新闻,主持人语调轻快地报道着傅知言和白梦妍即将举行的婚礼。
穆琳担忧地看我一眼。
“知意,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朝她笑了笑:
“没事。”
旁边桌两个女生的议论声飘过来:
“傅知言之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跟现在这个长得还有点像。”
另一个嗤笑一声:
“你说五年前甩了车神那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啊?她也配?”
穆琳眉毛一竖,就要起身。
我拉住了她的手腕。
让服务员换了个包厢,关上门,穆琳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为他付出了多少?他到头来娶你妹妹!你还没跟他解释清楚?”
我摇摇头:
“都过去了。”
顿了顿,我接着说:
“今天约你,主要是道个别……我后天就走了。”
穆琳猛地睁大眼睛:
“走?去哪儿?”
我笑了笑:
“任务,得保密。不过我保证,有空就给你打电话。”
穆琳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傅知言,还有你妈……他们知道吗?”
我缓缓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傅知言也恨我。我走了,大家都能如愿,也挺好。”
穆琳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捂住脸,声音发颤:
“这世上……就真的没有真心了吗?”
我倾身过去,轻轻抱住她。
“傻瓜,怎么没有?你和我,不就是吗?”
穆琳在我肩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如果有一天,傅知言知道所有真相,后悔了……你会回头吗?”
我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
“我和他,早就错过了。”
和穆琳分开,我回到别墅。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别墅里已经变了个样。
到处贴满了大红喜字,窗户上、门上、楼梯扶手上,连客厅的吊灯都缠上了红色绸带。
白梦妍站在客厅中央,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
“你去哪儿了?妈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一怔,掏出手机,才发现两个小时前有两个未接来电,来自我妈。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白梦妍突然冲上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阵钝痛。
“你干什么?”
我皱着眉看她。
白梦妍居高临下,抬起脚就要往我手上踩:
“教训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杂种啊!”
从小到大,因为妈妈偏心,因为我是姐姐,我处处让着她。
但今天,我不想让了。
我侧身躲开,手在地上一撑,起身的同时扣住她的肩膀,直接把她按在了沙发上。
白梦妍的脸瞬间白了,又因为挣扎涨得通红。
“程知意你放开我!你敢这么对我?我告诉妈去,让她打死你!”
我睫毛颤了一下,手上力道没松。
白梦妍突然变了脸,眼眶一红,朝着我身后哭喊:
“知言哥!救命啊,姐她要杀我!”
我肩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抬头,傅知言已经站在沙发边,一手护着白梦妍,另一只手直指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程知意,你敢动梦梦?你是不是活腻了!”
“等我带她检查完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搂着白梦妍,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心口那阵尖锐的麻木过去,才抬手按了按胸口。
我一步步挪回卧室,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白梦妍发来的消息:
「姐姐,你看清楚了吗?傅知言早就不要你了。在我和你之间,他永远会选我。」
程知意离开的最后一夜,我疼得蜷缩在床边,听完了她和傅知言所有的细节。
“你知道他有多迷恋我吗?我们在这座别墅里到处都留下了痕迹。”
“刚才知言哥帮我上药之后,又在病房里……我差点下不了床。”
“他有像爱我这样爱过你吗?我知道,没有。否则他不会把所有能试的方式,都留给了我。”
……
我侧过身,慢慢把膝盖抱进怀里。
床单是凉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我就那样听着,直到天色发灰,才勉强合眼。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衣柜上。
距离我离开,只剩最后一天。
我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微微发紧。镜子里的眼睛有些肿,我拿毛巾敷了一会儿,才出门去医院。
病房里,母亲正咳嗽得厉害。
“咳咳……咳……”
她抬头看见我两手空空,眼神立刻沉了下去:“钱又没拿到?那你来干什么?”
我原本只是想告个别。
可那句话还是没忍住:“妈,当年陪在傅知言身边的人是我,我也没有真要嫁人——你为什么要骗他?”
我以为她会解释,哪怕是一句。
她却只是轻飘飘地瞥我一眼:“怎么,现在要怪你亲妈了?别忘了,没我就没你。”
“生育之恩大过天,你妹妹什么都没有,你让让她怎么了?”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喉咙发堵,声音低下来:“妈,有句话您听过吗?父母本是家中龙,越是偏心谁,谁越不成器。”
“您一次次偏向瑶心,其实是害她。”
“啪——”
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耳边嗡嗡作响。
脸颊火辣辣地疼,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我是你妈,轮得到你教训我?”
她冷冷看着我,“再说,你妹妹是我怀着爱意生下来的,能比你这种杂种差?”
杂种。
我站着没动,等那股耳鸣过去,才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过了很久,我轻声说:“妈,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您。”
“以后您多保重。”
她哼了一声,根本不信:“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没再回应,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几个护士推着车匆匆过去。我走到楼梯口,才停下喘了口气。
手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回到别墅,我把最后几件私人物品收进塑料袋。
一条旧围巾,几本工作笔记,一支早就写不出水的钢笔。其余东西——衣服、护肤品、拖鞋——都留在了原处。
仿佛我从没在这里生活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铁路12306的提醒弹出来:
“尊敬的程知意女士,您购买的G7844次列车将于今日19:00发车,请合理安排行程。”
我关掉通知,拎起袋子走出门。
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轻轻一声响。
下午的火车站人不少。
我对面是条长长的河,夕阳正往下沉,河面泛着橘红色的光。
傅知言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我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反复三次,最后变成一串短信提示音。
“程知意,你现在在哪儿?”
“我今天才看清你有多恶毒。就因为我们要结婚了,你连自己亲妹妹都伤害?”
“你果然不值得我喜欢。”
“你最好走了就别回来,别再来碍我和梦梦的眼。”
我靠着柱子,一条条看完。
屏幕的光映在眼里,有些刺眼。很久之后,我才慢慢打字:
“好,祝你们幸福。”
发送。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样也好。
当初是他先追的我,现在也是他亲手结束。
有始有终,挺完整的。
我打开相册,选中所有关于他的照片——一共2014张,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朋友圈里有关他的状态,也一条条清空。
最后拉黑删除他,以及他所有的朋友。
列表一下子空了。
“阿度,祝你幸福。”
我低声说完,收起手机,迎着最后一点夕光,走进了火车站对面的警察局。
火车开了三十五个小时,跨越三千两百公里。
1月7号晚上八点,我抵达昆明。
警局门口站了好几个人,局长和几个同事等在那里。看见我出来,他们同时挺直了背。
“欢迎警号135412程知意同志归队!”
局长的声音很洪亮。他手里托着一套崭新的警服,最上面放着一副肩章,警号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个数字。
爸,从今天起,我会接着您没走完的路。
我抬起头,朝所有人敬了个礼。
“程知意宣誓,将永远身披荣光,不负使命。”
同一时间,别墅里。
傅知言盯着手机屏幕,眉心越皱越紧。
十分钟过去了,对话框依旧安静。
以前每次他删了她,不超过五分钟,她就会重新发来好友申请。
这次却没有。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可没过几秒,又拿回来。
白梦妍端着水果走过来,声音柔柔的:“知言哥,别生气了。姐姐今天还去医院对妈妈发了脾气,她可能就是心里难受……”
傅知言倏地抬眼:“程知意去了医院?”
“嗯。”
白梦妍点头,又垂下眼睛,“妈妈说她挺凶的,但我能理解,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傅知言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一些。
还好,她还在这个城市。
白梦妍悄悄观察他的表情,指甲陷进掌心。
最先觉得不对的,其实是程母。
医院催缴费用的单子已经送了三次,程母一开始还稳得住——程知意不可能真的不管她。
可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程母开始慌了。
她打给白梦妍,语气急迫:“梦梦,程知意这几天回去过吗?”
白梦妍正在试婚纱,心不在焉:“妈你放心,她能去哪儿?这么多年不都这样吗,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可医院催缴费了,你再不交钱,他们就要让我出院了。”
程母压低声音,“你现在马上要和傅知言结婚了,让他先垫一些,他总不能不管你这个丈母娘吧?”
白梦妍满口答应。
可挂了电话,她转身就忘了这回事,继续对着镜子转圈。销售在一旁奉承:“傅太太穿这件真好看,和傅总站一起太般配了。”
傅知言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向白梦妍的眼神有些复杂。
当初说好只是假扮情侣,让家里不再催婚,也让程知意有点危机感。
可现在……
白梦妍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笑着问:“知言哥,这件好看吗?”
傅知言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还行。”
他心里莫名烦乱,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程知意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更烦躁。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问:“你这几天见过程知意吗?”
白梦妍心里一紧,想起程母的嘱咐。
她眼圈立刻红了:“姐姐不知道去哪儿了……妈妈医药费都断了,她也不接电话。”
傅知言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程知意断了医药费?”
他手劲很大,白梦妍疼得眼泪直掉:“知言哥,你弄疼我了……”
傅知言松开手,低声道歉,可那股不安已经彻底翻涌上来。
他掏出手机,找到程知意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您查证后再拨。”
他眉头拧得死紧,又一次拨通助理电话,声音里压着火:“去查程知意,不管她在哪儿,给我翻个底朝天。”
就算她躲到地缝里,他也要把人揪出来。
傅知言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没人敢靠近。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他立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傅总,查到了……和程知意相关的所有信息,都注销了。”
注销了?
傅知言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地一声。
没等他问,助理已经说出了那个他不敢想的可能:“只有人去世了,信息才会彻底注销……程小姐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话像一道雷,直直劈在他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程知意……死了?
怎么可能?
他还没让她付出代价,还没让她明白,玩弄别人的感情要承担什么后果。
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最后的样子——那双空得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语气。过去的片段像坏掉的旧胶片,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放。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闷痛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是潮水般扑上来的后悔,堵得他喘不过气。
手一松,手机“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裂开几道纹。
“知言哥,找到姐姐了吗?”
白梦妍的声音把他从那片冰冷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傅知言垂下眼,看着白梦妍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关切,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烦躁最终只挤出来三个字:“还没有。”
说完,他弯腰捡起手机,转身就走。
白梦妍毕竟是程知意的妹妹,这个消息太残忍,他暂时说不出口,只能自己咽下去。
可他这副样子落在白梦妍眼里,却有了别的意思。
她盯着傅知言离开的背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
她泄愤似的跺了跺脚,心里嘀咕:程知意,你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第5章
晚上,别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傅知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家里,已经找不到一丁点程知意存在过的痕迹了。
就好像她从来没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立刻泛起细密的疼。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低低唤了一声:“小桑,我疼。”
声音在空气里飘荡,无人回应。
他苦笑着,把自己蜷进沙发里,酒精也没能驱散那股寒意,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6章
第二天,医院走廊飘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病房里,程母脸色憔悴,但看向白梦妍的眼神却很柔和:“梦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妈,昨天知言哥说没找到程知意。”
白梦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没了?”
她一直盼着程知意自己消失,可傅知言昨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晚上突然不许她去别墅的举动,让她心里直打鼓。
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只好来医院探探口风。
程母以为她是担心医药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瞎想,程知意跟她爸一个德行,哪那么容易真走?昨天不接我电话,最后不还是把钱打过来了?”
白梦妍犹豫了一下,又说:“妈,昨天知言哥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再没理我。你说……他会不会查到八年前那件事了?”
就在这时,门外,傅知言准备推门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八年前的真相?
什么真相?
没等他细想,程母的声音已经透过门缝,清晰地钻了出来:
“你放宽心。当年傅知言来问我,我一心想着撮合你们俩,就骗他说,八年前在他身边悉心照顾、不离不弃的是你。”
“就算他现在真查到了,又能怎样?男人啊,都不会再去喜欢一个跟别人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
“我当时还特意在傅知言面前添油加醋,说程知意嫌贫爱富,嫁了个有钱人,就是让他彻底死心。”
“你看这五年,傅知言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吗?”
程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傅知言的耳朵里。
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手死死抠进墙皮,平整的白墙上硬生生留下几道指痕。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白梦妍当成救命恩人,从没想过,程母竟然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可程知意……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刹那间,过去程知意一次次试图解释的画面,全涌了上来。
难怪她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失落。
难怪她最后会那么绝望。
可他一次都没有信过。
被欺骗的怒火“轰”地一声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抬脚,狠狠踹向那扇虚掩的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病房里的两个人惊愕地转过头。
白梦妍看到傅知言的瞬间,脸“唰”地没了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傅知言眼睛赤红,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八年前照顾我的人,到底是谁!”
第7章
从医院回来后,傅知言一直浑浑噩噩。
一闭上眼,就是程知意那双空茫茫的眼睛。
这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明是她一直守着自己,可他却认错了人,报错了恩。
现在人都没了,真相才大白。
太迟了。
他只能靠酒精麻痹自己,喝到意识模糊,才能暂时逃离那种噬心的悔恨。
几天后,助理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傅总!程小姐没去世!我们查到线索了!”
三年时间,一晃就过。
云南的冬天,气温还有十几度,风吹在脸上是温和的。
程知意穿了件不算厚的白色外套,走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旁边的几个同事正兴奋地讨论回家后的安排,空气里洋溢着一种轻快的喜悦。
她听着,也跟着笑了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雾。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按安排,档案激活后,她该回北京,回原单位。
可北京有傅知言,有程家那些人。
她不想回去。
但如果不回北京,不回那个所谓的“家”,她又能去哪儿呢?
林芷兰找到她时,程知意正坐在田埂边,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狗尾巴草。
大家都交了申请,准备回家了,只有程知意这边一直没动静。
领导让她来问问。
“知意,发什么呆呢?要回家了,高兴傻啦?”
林芷兰在她身边坐下。
程知意从没跟人提过自己的过去。队里只知道她是继承父亲的警号来执行卧底任务的,没人清楚她家里的那些糟心事。
“大家都订好机票了,你家在北京吧,怎么还没动静?”
“家”这个字眼,像根小刺,扎了她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曾经也信誓旦旦地说,要和她组建一个幸福的家。
程知意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爸妈都不在了,我没家了。”
林芷兰叹了口气。程知意档案上的情况,她是知道的。但她还知道一些档案之外的事。
“我记得,你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程知意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她从没对人说过这些。
“你是卧底,组织肯定要把背景摸透的,别紧张。”
林芷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你不是故意隐瞒,我理解。这三年任务为重,你连男朋友都抛下了。现在任务结束了,你还打算回去吗?”
“我听说,你这三年‘死讯’传回去,他一直不信,疯了一样在找你。你确定……”
程知意垂下眼帘,看着手里被揉碎的草叶,再次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就算他找到我又能怎样?三年,什么都变了。我已经……不爱他了。”
第8章
听了程知意的回答,林芷兰心里大概有了数,把原话汇报给了上级。
领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她实在不想回北京,你问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云南?组织上尊重她的意愿,不会强迫她回去。”
林芷兰也替程知意感到心酸。一起共事三年,程知意有多拼,她都看在眼里。卧底工作压力巨大,随时可能暴露丧命,可程知意硬是扛了三年。
现在任务圆满结束,功臣却好像无处可去了。
“你愿意留在云南吗?”
林芷兰再次找到她,轻声问,“就在云南警局工作。”
程知意当时正坐在一片空地上晒太阳。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
整个世界都明亮而安静。
她有些惊讶。按规矩,大家都该回原籍,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有别的选择。
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忽然被挪开了。
她抬起头,迎着光,很清晰地说:“我愿意。”
【档案重启那天,我终于能睡个好觉】
这是程知意档案恢复以来,第一次感觉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一个小时后,她拎着简单的行李和那份厚重的档案袋,坐上了开往云南警局的警车。
路程其实不远,但正赶上晚高峰。车流走走停停,引擎声嗡嗡地响。程知意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随着颠簸,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另一边,北京,傅家别墅。
傅知言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傅总,消息核实清楚了。程知意的档案……确实重新激活了。她人应该会回北京。”
傅知言没立刻接话。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看了无数次的庭院景致。夕阳正把一片爬山虎染成金红色,光斑在叶片上跳跃。
这几年,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在找一个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报到他这里。
而这一次,好像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着话筒说:“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弯了起来。原来这院子里的树,被风一吹,叶子晃动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立刻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在车站、机场,都安排人盯着。只要看到她,就……请她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客气点,别吓着她。”
可接下来几天,北京各处都没有程知意的消息。
助理一次次汇报“没有发现”,傅知言看着桌上凉透的咖啡,心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第七天傍晚,助理匆匆推门进来,语气有些急:“傅总,查到了。档案调动的最终地点……是云南。”
傅知言猛地从文件里抬起头。
“云南?”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订最近的航班。我亲自去。”
有些误会,必须当面说清。有些话,再也等不了了。
云南,警局大院。
车刚停稳,一位穿着常服的年轻警察就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程同志,一路辛苦了。我先带您去宿舍安顿,这边条件跟北京比可能差些,您多包涵,适应适应。”
警察说话带着点本地口音,很热情。程知意点点头,没多解释,跟着他往里走。
她其实对这里太熟了。过去三年,她以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只是这些,眼前这位同事显然不知道。
宿舍楼和办公楼离得不远,都被一道低矮的红砖墙围着。墙头爬着些叫不出名的藤蔓。脚下的水泥路年久失修,裂开不少细缝,缝隙里钻出一丛丛嫩绿的草尖。
两栋楼中间有个小操场,椭圆形跑道颜色有些褪了,中间是片野草疯长的空地,绿油油的,在夕阳下透着光。
宿舍是五层的老楼,每层走廊尽头是公共洗漱区。她的房间在五楼最东头,502。
一室一厅,空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只是久没人住,推开门,一股尘土混合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窗户玻璃灰蒙蒙的,墙角挂着蛛网,桌子和单人床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送她的警察有些不好意思:“太久没住人了,得好好收拾一下。”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谢谢您。”
程知意送走同事,挽起袖子,接了一盆水。
打扫的动静不小,抹布擦过玻璃发出吱嘎声。没多久,隔壁房门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探出身,朝屋里看了看,愣了一瞬,突然开口:“咦?新同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口,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个……你是不是……萧林?”
程知意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萧林”是她卧底时的代号,知道的人极少。她抬眼看向门口。男人个子很高,眉眼周正,警服穿得一丝不苟,正紧紧看着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脑海里迅速过着那些模糊的面孔。
男人见她不说话,自己先报了名字:“我叫傅深。住你隔壁。”
程知意仍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拧干抹布,擦桌子。
傅深也没再多问,很自然地走进来,从水桶里捞出另一块抹布,拧干,开始擦另一扇窗户。两人没什么交流,却默契地一个扫地,一个擦窗,偶尔传递一下水盆。
没多久,房间就焕然一新。积灰被抹去,玻璃透亮,能清晰看到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程知意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开的矿泉水,递给他。
“谢谢。”
傅深接过,拧开喝了大半瓶,喉结动了动。他指指隔壁:“我就住501,有事敲门。”
说完,也没等回应,拿着空碗和瓶子,带上门走了。
程知意走到窗边。云南的天黑得晚,快八点了,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暖橙色的霞光。她想起刚来那年,总不适应这漫长的白日,不到八点就困得不行,却还得强打精神工作。
现在,倒是完全习惯了。
她拉上刚挂好的浅蓝色简易窗帘,铺开新买的床单。床单有一股棉布特有的、淡淡的阳光味道。最后,她把今天领到的几套警服,仔细挂进空荡荡的衣柜。
一切收拾停当,再看表,已经九点多。窗外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程知意开门,傅深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瓷碗,热气腾腾。
“估计你没时间弄吃的,顺手煮了点饺子,别嫌弃。”
他把碗放在刚擦干净的桌子上。
饺子的香气飘过来,面皮和肉馅混合的热乎气。程知意本想推辞,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耳根微热,低声道了谢,坐下来。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白菜清甜,肉沫鲜香。她安静地吃着,傅深就坐在旁边椅子上,也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一大碗饺子不知不觉见了底,汤也喝光了。程知意看着空碗,有些局促。
傅深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碗筷,笑了笑:“吃饱了就好。早点休息,明天局里见。”
他走后,程知意摸着暖乎乎的胃,倦意慢慢涌上来。她简单洗漱,躺进带着新布料气味的被窝里。
闭上眼睛。没有警觉,没有任务,没有需要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的谎言。这是三年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属于她自己的夜晚。
第二天,她是被阳光晒醒的。
浅蓝色的窗帘滤进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正好照在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又想睡去。
朦胧中,好像有敲门声。
一下,两下,然后变得清晰急促。
她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傅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外,看了眼她惺忪的睡眼和乱糟糟的头发,抬了抬手腕:“七点半了,再不走可能要迟到。”
程知意瞬间清醒,瞥了一眼自己的表,惊呼一声,转身冲进卫生间。
十几分钟后,她扎好头发,穿好笔挺的警服,拉开门。傅深还在走廊等着,见她出来,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云南警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领导早就在了,看到他们进来,拍拍手让大家聚拢。
“各位,介绍一下,这是从北京调来的新同事,程知意同志。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程知意站在前面,能感觉到下面众多好奇的目光。其中一道,来自侧后方,格外清晰。
她没有特意去看。
简短介绍后,大家各自散开忙碌。程知意走到分配给她的小办公桌旁,刚放下笔记本,那道目光的主人就走了过来。
傅深停在她桌边,声音压得不高,只有她能听清:
“原来,你真名叫程知意。”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程知意听出了里面那一点点别的意味——昨天,他一直叫她“萧林”,而她默认了。
“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昨天是因为不确定情况,出于习惯性的谨慎。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像是借口,最终只化成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傅深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摇了摇头。
“没事,理解。”
他说完,并没有离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透过现在这张略显紧张的面孔,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傍晚。他被一群持枪的歹徒堵在废旧厂房角落,金属枪管反射着冰冷的光。就在他以为完了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的阴影里猛扑出来,干净利落地放倒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然后一把将他拽进更深的黑暗里。
那个女人脸上有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对着旁边的人低声快速说:“带他走,快!”
后来他只知道,别人叫她“萧林姐”。他查了很久,却查不到任何关于“萧林”的档案。只有那张沾着灰却无比镇定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
昨天隔壁传来打扫声,他推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是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他了。
不过,没关系。傅深收回目光,看向她桌上崭新的工作牌。
来日方长。
程知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没再问,就自己回工位翻起了新案卷。
案子是元旦那天报的——正好是她身份恢复的前一天。报案人说看见一帮人聚在一起,像黑恶势力。
照片拍得很糊,估计离得远。可程知意还是从里头认出了自己。
就是那天,云南边境那个犯罪团伙被端了。卧底任务结束,她拿了个三等功。
事情过去一周了,想起来嘴角还是会翘。
“笑什么呢?”
傅深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
“没什么,想起点高兴的事。”
程知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虽说现在不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但她还是不习惯和异性离得太近。
三十岁了,心里装过傅知言好多年,后来那五年,却被伤得透透的。
好像不知不觉就对男人有了抵触。
也许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吧。
傅深察觉了她的动作,没追近,只靠在桌边说了句:“下班带你去看夕阳?国际华信大厦新开的,顶楼视野不错。”
程知意没吭声。
他又絮絮叨叨:“我也好久没逛商场了,陪我走走呗,顺便买点东西。”
想到宿舍还有些日用品没备齐,程知意点了点头。
傅深满意地走了。
傍晚,国际华信大厦。
这楼新开不久,位置不算市中心,但里头吃用玩都实惠,人来人往挺热闹。
程知意只想快点买完回去,脚步不由得加快。傅深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一楼有家超市。她推着购物车挑东西,不知不觉堆了满满一车。
推起来有些费劲,傅深很自然地接过去,推着车往前走。
结完账,他拎起所有袋子。
电梯口挤满了人,傅深一直用手臂护着她。
进电梯时,有个熟悉的侧影从眼前掠过。
程知意转头去看,人已经不见了。
同一时间,傅知言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他只看见身后涌动的人头,没有那张刻在心里的脸。
大概是看错了。
傅知言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东西放进后备箱后,傅深带程知意上了顶楼的餐厅。
大厦一共三十三层,餐厅占满顶层,四面都是落地窗。程知意坐在沙发上,透过玻璃往下看。
房子、车子、行人,都缩成了玩具似的小点,像谁摆在那儿的模型。
西边的太阳裹在金黄的霞光里,像古诗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姑娘,朦朦胧胧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程知意托着下巴,看得出了神。
这样的夕阳她常匆匆瞥见,却从没像今天这样静静看过。不知怎么,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已经很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中途去洗手间,隐约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
出来时,不远处有个背影让她定住了脚。
三年没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是傅知言。
那人就在这时转过了身。
目光撞上的瞬间,傅知言耳边还有人在说话,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住,其他人全都模糊成背景。
只剩程知意清清楚楚站在那儿。
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想了三年的人,真的出现了。
他朝她走过去,越走越快,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米。
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
想抬手抱她,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微微发抖。
“程知意。”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傅知言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
一个陌生男人朝程知意走近,两人站得挺近,看起来挺熟。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心头。
“他是谁?”
他终于挤出声音,颤的,却异常平静。
像海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翻涌。
程知意轻轻皱了皱眉。刚才看见背影时还以为在做梦,直到他走近、听见他声音,才确定是真的碰上了。
傅知言就在眼前。
当年离开北京时,她就打算把他永远埋在心里,所以一直不肯回来。
没想到会在云南遇见。
三年过去,他模样没怎么变,只是看起来更沉稳了。
现在……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心里那颗死寂的地方突然跳了一下,她立刻压了下去。
“你是谁?”
没等她开口,傅深先问了。
傅知言眼神倏地冷下来,看向傅深。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像有看不见的电光噼啪炸开。
“他叫傅深,是我同事。”
“这是傅知言,我……朋友。”
程知意打断了他们之间怪异的气氛。
听到“同事”两个字,傅知言心里松了松;可下一秒的“朋友”,又让他沉了下去。
原来在她那儿,自己只是个普通朋友。
想到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悔意密密麻麻漫上来。
“咱们回去吃饭吧。”
傅深察觉出不对劲,心里有个声音催他赶紧带程知意走。
傅知言语气急了些:“你们去哪儿?我也一起。”
程知意觉得疑惑。以前他不是总盼着自己消失吗?怎么三年不见,反倒黏上来了?而且他来云南,应该带着白梦妍吧,就算不是单独吃饭,也不合适。
“不用了,怕白梦妍误会。”
她摇头。
听到白梦妍的名字,傅知言眼神更冷了。
如果当年他肯信程知意的解释,而不是只听程母和白梦妍的话,他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都是那些人让他误会了她。
“我和白梦妍没关系,那时候是为了气你……”
程知意没听下去,和傅深转身走了。
傅知言知道一时半会说不清,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餐厅老板认出他,恭敬地喊了声“傅总”。见他和程知意认识,很有眼色地添了副碗筷,还送了几道菜。
一顿饭,三个人各怀心思,吃得安静。
程知意嚼着饭菜,味同嚼蜡。
分开时,傅知言问出了程知意的单位。
云南警局。
门口保安不认识他,没让进。程知意也没解释,她现在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
傅知言没硬闯。他心里清楚,这段感情得慢慢来。
毕竟他曾经那样伤过她。
警局院里,程知意沿着砖路往宿舍走。
背上那道目光灼得发烫。她努力不去在意,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别回头。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她一次也没回头。
傅知言站在门外,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见到她那刻,有太多话想说:为什么没死却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告而别,连封信都不留。
还有,他想说对不起,当初不该只听程母的话,让他们之间生了那么深的误会。
可真的见了面,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想到她身边那个男人,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当年他和白梦妍在一起时,她大概也像现在的他一样,疼得透不过气吧。
第9章
想到当初让程知意心痛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傅知言恨不得把自己锤一顿。
“他是你之前的那个男友吗?”
程知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的傅深。
“我今天看了你资料,”傅深往前挪了半步,“你是放弃男友来到云南的。”
程知意垂下眼,扯了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傅深又靠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平:“我感觉他还喜欢你,你们之间……”
他面上平静,胸口却咚咚直响。
从两年前她救他那次开始,他就知道心里被她塞满了。不然怎么会总在梦里看见她的脸。
他原以为时间还长,能慢慢陪她走出来。
哪怕不是一见钟情,日久见人心也好。
可今天见到傅知言,他第一次觉得慌。
都是男人,傅知言眼里的占有欲他看得懂。那种敌意不只是对他,更像是对所有可能靠近她的人。
他们爱过。这一点,傅深比不了。
所以他急着想知道,程知意现在到底怎么想。
“三年了,早就物是人非,回不去的。”
一片枯叶正好落在程知意肩上。
傅深下意识伸手想去拂,程知意却往后缩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来。
“有片叶子。”
他笑笑,喉咙有点发干。
程知意没看他,自己抬手把叶子拍掉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宿舍。
天已经暗透了。
程知意开灯,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样归置。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衣服窗帘塞进洗衣机,食物填进冰箱……
忙完的时候,指针刚过十点。
浴缸里的水放满了。她躺进去,水温正好包裹住身体。
闭上眼睛,今天商场里的画面却一帧帧往回倒。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卧底任务才结束,就这么撞上了。
还是在这种地方。
换作从前,她大概会觉得是缘分,是老天的暗示。
可现在她清楚,那不过是段孽缘。
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
程知意吸了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十几秒后,她才探出来,大口喘气。
那一晚,她没怎么合眼。
傅知言也睡不着。
酒店床上,他翻来覆去,眼前全是今天程知意的样子。
她瘦了,脸颊那点婴儿肥没了。想到这三年她日夜颠倒的工作,他心里揪着疼。
至少,他找到她了。
还知道她在哪儿上班。
第二天,程知意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
傅深在工位那边看了她好几眼,低头点了外卖。
一杯冰美式送到她手边。
“昨天没睡好?”
程知意抬头,接过咖啡:“谢谢。”
她没解释,他也沒再问。
第10章
下午,程知意没出门。
潜意识告诉她,只要走出警局大院,一定会撞见傅知言。
果然,傅知言从傍晚就守在外面。
他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才转身离开。
“昨天怎么没问她电话……”
他低声念叨,语气里全是懊恼。
见面太匆忙,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出现,站在院门外朝里望。
院子里灯光昏暗,可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认出她的影子。
但直到楼里灯一盏盏熄灭,他也没等到她。
最后那天,他等到晚上十一点。
手机一直在响,公司股东催他回北京交接。他拖了又拖,还是得走。
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警局大楼。
程知意一连几天没出院门。
傅深注意到,傅知言每天六点准时出现,七点、八点、九点……然后离开。
但程知意一下班就回宿舍,一次也没往外看过。
直到这天,六点过了,傅知言没来。
七点、八点、九点……一直没出现。
他大概是放弃了。
傅深松了口气。
程知意这些天也不好过。
她不出门,但同事总会提起外面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男人”。
她只能装作没听见。
三年了,她好不容易决定重新开始,不能再回头。
电视开着,声音填满房间。她窝在沙发里,努力放空自己。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程知意,一起去趟超市吧,你存粮该吃完了。”
是傅深。
她抹了把脸,起身开门。
傅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
“傅知言今天不在,”他说,“我们可以去商场买点东西。”
程知意愣了愣,脸上有点发烫。
原来她这几天的躲避,他都看在眼里。
“没事,”傅深语气温和,“我都理解。”
第11章
“谢谢。”
程知意轻声说。来云南这些日子,傅深确实照顾她很多。
这份情,她得还。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她说,“一直受你照顾,我心里很感激。”
“好啊。”
傅深没推辞。
国际华信大厦。
上次顶楼餐厅碰见傅知言,这次程知意特意选了五楼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
门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服务员带着歉意说:“只剩一间情侣包厢了,您看行吗?”
程知意饿得胃发空,没多想就点头:“行。”
身后的傅深微微一顿。
包厢里贴着浅粉的壁纸,上面印着细碎的花纹。墙上有几幅小相框,里面是情侣的合照。
靠窗是一张方桌,铺着白桌布,摆着蜡烛。
服务员想点蜡烛,被程知意拦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对面游乐园的摩天轮正在转,彩灯一圈圈亮过去。
很多年前,她也和傅知言坐过摩天轮。
两人在最高处许愿,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后来……
程知意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傅深。
傅深一直静静看着她。
她刚才望向窗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看着,像要把这一刻刻进眼里。
“你在想什么?”
他轻声问。
第12章
程知意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傅深脊背一僵,手里正翻着的文件页停住了。他猛地回过神,视线仓促地从纸面上移开,转向窗外,又落在墙角,唯独不敢朝她那边看。
程知意张了张嘴,话还没成形,就被推门进来的服务员截断了。
菜很快摆满一桌。
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她索性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按下,夹起一筷子菜,埋头吃起来。
傅深看着她专注吃饭的侧脸,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只盯着碗里的食物,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北京,别墅。
傅知言对着满桌精致菜肴,筷子举了又放下。他想起十几年前那间出租屋,桌上通常只有一两个菜,有时就是一碗清汤面。程知意总会把煎蛋夹到他碗里,那时他觉得,什么东西和她一起吃,味道总是特别好。
现在对着这些,他却觉得喉咙发紧,一口也咽不下。他宁愿回到那时候,只要她在对面。
云南警局。
“程同志,年底社区三生教育宣传,你去蓝海阁小区,和傅深同志搭档。”
林局长布置完任务,程知意就忙开了。年底事多,这又是局里的重点任务,她不敢马虎。
三生教育是云南这边推行了多年的特色,警局每年都要下社区宣传。程知意翻着历年材料,心里有点打鼓。头一回主讲,她生怕哪里讲不到位。
蓝海阁小区。
物业腾出了个大会议室。人渐渐坐满,老的少的,拖家带口。嘈杂的交谈声、小孩的跑动声混在一起。
程知意站在前面,手心里有点冒汗。幻灯片是她熬夜做的,知识点密密麻麻。可眼下黑压压一片人看过来,她脑子忽然就空了,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底下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警官,啥时候开始啊?”
“我还得赶着接孩子呢!”
“就是,快开始吧!”
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嗡嗡地响成一片。程知意攥紧了手里的翻页笔,指尖有点凉。
“安静!”
门口传来一声,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力道。
会议室霎时静了。
程知意循声望去,是傅深。他站在门口,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可那目光转向她时,分明缓了缓,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原来他在外面是这样的。程知意心里动了一下。
傅深走进来,在离她最近的那个空位坐下。
“三生教育关系到每家每户,请大家认真听程警官讲解。”
他声音平稳,却让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程知意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从自我介绍开始,顺着幻灯片,一页页讲下去。
快结束时,她余光瞥见傅深。他坐得端正,看着投影屏幕,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神情很认真。
人渐渐散了。程知意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
“程知意。”
傅深叫住她。
她转过头。
“待会儿有空吗?”
傅深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和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春节假期快到了,想不想去游乐园转转?”
程知意看着他映着窗外光线的眼睛,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13章
游乐园里灯火通明,音乐声欢快。程知意跟在傅深后面,目光掠过那些旋转的设施。她好像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对刺激的项目提不起劲。
傅深却显得兴致勃勃,边走边看。
她没问要去哪儿,只是跟着。直到傅深停下脚步。
“到了。”
她抬头,看见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车厢像发光的盒子,一个个升上去。
是摩天轮。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国际华信大厦吃饭时,自己望着远处摩天轮出神的样子。
他那时就注意到了?
“两位是坐摩天轮的吗?”
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
“对。”
手忽然被握住,温暖干燥。傅深牵着她,走向入口。工作人员笑眯眯地递来一束红玫瑰。
“今天的小活动,祝二位幸福。”
“我们不是……”
话没说完,花已经到了她怀里。花瓣鲜红娇嫩,带着清冽的香气。
车厢缓缓上升,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程知意靠着玻璃窗,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许多年前,陪她坐摩天轮的是傅知言。如今身边换成了傅深。
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了一块。她垂下眼,觉得胸口闷闷的。
“怎么心事重重的?”
傅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过神,笑了笑:“快过年了,有点想以前的人和事。小时候最喜欢过年,我爸走后,就不知道家到底在哪儿了。”
傅深沉默了片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父亲刚走那会儿,林局跟我说,离开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回忆了很久。
程知意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光线柔和,映着他的侧脸。
“那……今晚我们在阳台看星星吧。”
她忽然说,像小时候对父亲撒娇那样脱口而出。
傅深转过脸,眼睛弯起来:“好。”
第14章
从摩天轮下来,冷风一吹,程知意才猛然意识到,两人的手一直牵着。她脸上腾地一热,赶紧松开。
一个念头窜出来: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随即她又摇摇头。傅深那样的人,怎么会呢。
警局宿舍。
两人的宿舍挨着,都在五楼靠里。傅深搬了张小方桌,放在两家阳台栏杆相连的位置,进出都方便。
程知意摆出围炉煮茶的家伙什,小炭炉,玻璃茶壶。她在格子里放好橘子、花生、小点心,茶壶里倒了红酒,丢进两朵干玫瑰。
炭火慢慢烧着,壶里的酒液变成淡淡的玫红色,咕嘟咕嘟冒起小泡,热气裹着酒香和玫瑰香飘散开来。
傅深推门出来时,程知意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端着杯红酒,小口抿着,望着远处出神。
她洗过了澡,头发披散下来,还有些湿,柔顺地搭在肩上。工作时她总是扎着马尾,这是傅深第一次见她散着头发的样子。
他在对面轻轻坐下。
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眼神有些朦胧。一杯喝完,她歪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里轻轻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视线对上他。
“傅深,你看我做什么?”
她问,声音里带着点迷糊的鼻音。
15
程知意突然喊了一句,声音不小,把对面的傅深惊得肩头一耸。他看她蜷在沙发里,想到夜风已经凉了,便走过去,想把她抱回卧室去睡。
他刚俯身靠近,程知意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了。她伸出食指,轻轻压在他抿紧的嘴唇上,头歪向一侧,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别说话。”
那指尖微凉,碰在唇上,只一瞬。傅深却感觉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咚咚咚地乱响起来,呼吸也跟着紧了。
他定了定神,把还在迷糊的她抱起来,送到床上,盖好被子。等退回客厅关上门,他才靠在门背后,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手按着胸口,那里跳得还是又快又重。
第二天是个休息日。
程知意之前换的遮光窗帘很厚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等她终于自己醒转,头还是昏沉沉的,像被裹了一层棉絮。
她习惯性地往枕头边摸手机,摸了个空。只好撑起身,踩着虚浮的步子出了房间。
房门一开,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转头看向客厅墙上的钟——指针叠在十二点半的位置。
难怪胃里空落落的。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里头没什么现成的。最后摸出一个苹果,回到沙发上,蜷着身子小口啃完。困意又漫上来,她脑袋一歪,在沙发上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头开始一阵阵地抽疼,喉咙干得发涩。她爬起来灌了几大杯水,那股烦躁的渴意却压不下去。正难受时,敲门声响了。
程知意还穿着昨晚那身睡衣,头发睡得有些蓬乱,脸上带着没休息好的倦意。她一边拉开门,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傅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飘着淡淡的热气。
“给你煮了点醒酒的,”他走进来,把碗放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没想到你酒量这么浅,一点红酒就这样。下次……还是别碰了。”
他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可眼神却飘忽着,不太敢落到她脸上。
其实他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一闭眼,就是昨晚她醉后靠在他肩头的样子,脸颊透着红,嘴唇润润的,眼睛半阖着,和平日里很不一样。那些画面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弄得他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眼下两片淡淡的青黑,就是证据。
程知意没留意这些。她端起碗,温度刚好,便一口气喝了下去。微苦带甘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燥意。
“谢谢啊。”
她把空碗放回茶几,身子一软,又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傅深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没了动静,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着。看着她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近前,傅深不知怎么,脸上忽然有点热。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拿起那个空碗,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急。
“非礼勿视……”
他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有些乱的呼吸。
屋里的程知意,这时轻轻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沙发靠垫,睡得更沉了。
接下来的几天,傅深没再主动来找她。偶尔在单位院子里或者跑道上远远看见,他也总是很快转过目光,或者调头走另一条路。
程知意想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自己哪儿得罪了他。
16
国际华信大厦里,春节的气氛已经很浓了。
刚走进商场,欢快的贺岁歌曲就透过广播传遍每个角落,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挤满了采购的人。虽然明天才是小年,热闹却提前来了。
程知意逛到一家卖对联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这店挺特别,对联都是店主现场用毛笔写的。你可以选现成的词儿,也可以自己说,让店主挥毫。就是得等,写好了会寄给你。
她选了两副,内容让店主看着写,吉祥话就行。付了钱,留了地址,这事儿也就搁一边了。
几天后,快递送到了。
她取了快递往回走,路过傅深宿舍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没人应。她想了想,把其中一个长卷纸筒靠放在他家门边,拿着另一个回了自己屋。
拆开包装,一股熟悉的墨香散了出来。她将卷轴展开,平铺在地上。
上联是:蛇舞升平世,灵蛇出洞,瑞气盈庭添福运。
下联是:春归锦绣年,紫燕衔泥,和风入户纳祥光。
横批四个字:蛇年大吉。
她搬来凳子,仔仔细细把对联贴在了大门两侧。忙活完,差不多也该做晚饭了。
一个多小时后,傅深沿着宿舍楼前的石砖路慢慢走回来。
院子里比平日冷清,只有几个值班的同事偶尔走动。往年这时候,他都跟着林局长回家过年,今年他推辞了。因为程知意在这里。
他想陪她过这个春节。这是第一个,他心里偷偷希望,以后还能有很多个。
这念头一起,就像颗种子在心里迅速膨胀、顶撞,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就今天吧。就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程知意门前,敲响了门。
“有事吗?”
程知意拉开门,见到是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毕竟他“消失”了有阵子了。看他站着不说话,她把门彻底推开,“进来吧,我刚做好饭,一起吃点。”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辣椒炒肉,红绿相间;一盘清炒莴笋,颜色嫩生生的。她买的辣椒不算太辣,所以放得格外多些。
两人坐下吃饭。安静地吃了几口,傅深忽然放下了筷子。
“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她,很认真。
“嗯,你说。”
程知意正低头扒饭,随口应道。
“程知意,”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你现在……还喜欢傅知言吗?”
听到这个名字,程知意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她又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用平常的口气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话音刚落,傅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清晰而坚决:
“程知意,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
程知意这才真正抬起眼,看向对面。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顶灯的光,还有毫不掩饰的、直白的情感。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目光,假装没看清他唇形的变化,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语气努力放轻松:“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傅深张口,还想重复。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
是程知意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着:北京。
北京。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那座城市装着她太多的以前,太多她不愿再翻动的记忆。
她没有犹豫,拇指划过屏幕,挂断。然后长按侧键,直接关了机。
以后,所有和北京有关的东西,她都想隔开。
她重新看向傅深,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没再假装没听见。
“傅深,”她说,“我……现在不太想谈感情的事。对不起。”
傅深眼底那簇刚燃起来的、充满希冀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但他仍看着她,不肯移开视线。
“我会等。”
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一直等。”
程知意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辣椒的微辣在舌尖漫开,米饭温热,可心里却搅成了一团,辨不出滋味。
她承认,对傅深,她是有好感的。和他相处舒服、安心。可这点好感,离“喜欢”还差着一截,更不用说“爱”。她太清楚自己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了,心跳、牵挂、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现在都没有。
她没法欺骗自己,更没法为了一时的感动或心软,就去开始一段感情。心里那块地方,曾经被狠狠凿开过,如今虽然结了痂,却还是木木的,暂时容不下另一个人住进来。
“谢谢你的喜欢,”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感情不是靠‘有’或‘没有’就能决定的。我骗不了自己,真的对不起。”
傅深其实猜到可能会是这样。一次被拒绝,他并不怕。
他可以等。多久都行。
17
从他第一次见到程知意起,他心里某个角落就被填满了。那时起,她就成了他一个搁不下的念想。
直到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涩的笑。
“没关系。”
他说,“但你要知道,不管怎样,我总在这儿。”
就算她永远不点头,他也愿意做那个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护着她的人。直到她真的找到幸福,或者,直到他再也站不动为止。
程知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把这话太往心里去。
誓言这东西,她以前也听过的。傅知言也说过会爱她一辈子,守她一辈子。可人心是软的,也是易变的,那些话,早就随着年月,不知道飘散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另一边的傅知言,握着已经断线的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
他特意用了助理的号码打过去,还是被她一秒挂断。再拨,只剩下机械的女声反复提醒:“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大概,猜出是他了吧。
一股酸涩的钝痛从心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他紧紧抿住唇,垂下眼睛,低低笑了一声。可若仔细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一片空旷的凉意。
旁边的新助理屏着呼吸,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明白为什么傅知言要用他的手机打电话,更不明白为什么傅总打完电话后,周身就萦绕着那种捉摸不透的情绪。
助理没敢离开,只默默地站在原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要是一个不小心让老板生气了,丢了这份工作,那就得不偿失了。他是好不容易才拿到傅氏的offer,多少人指望着留在傅氏,拿到北京的户口。
“你去工作吧。”
傅知言疲倦的声音响起时,助理像得了赦令,急忙退出那间压抑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傅知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回到北京,他就没日没夜地处理工作,只想快点做完,去云南见程知意。
今天不知怎么,忽然特别想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是骂他两句也行。
可电话拨过去,她根本没接。
傅知言走到窗边,背对着室内的灯光,身影被拉得细长。黑色风衣的衣摆随着空调送出的暖风,轻轻晃了晃。
他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给我订一张明天最早飞云南的机票。”
他给助理打完电话,重新坐回桌前,埋进了文件堆里。
这一次,他必须和程知意说清楚。
次日,一架从北京起飞的航班划过天际,朝着云南的方向消失在天边。
昨天拒绝傅深的表白后,程知意很早就睡了。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她已经没了睡意。
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沉郁的蓝黑色。她看着天色一点点泛白,晨光像稀释的墨汁,慢慢渗进云层里。
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她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推门出去。
刚迈出院门,就看见傅知言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程知意原本想转身就走,可看见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脚步还是顿住了。
“我想和你谈谈。”
见她没躲,傅知言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程知意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好。”
第18章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心里清楚。
还是说开吧。
反正三年前,她就已经决定要放下了。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
国际华信大厦,顶层的餐厅。
还是上次那张桌子,只是这回对面坐着的人,只剩傅知言。
等服务生布完菜离开,傅知言才低声开口: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程知意垂着眼,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菜。
“还行。”
说是还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卧底的日子,刀尖上行走,睡不踏实,笑不真心,每一刻神经都绷着。
但这些,她不想提,也没必要提。
“傅知言,我们分开三年了。”
她抬起眼,语气很平静。
“房子我也让给你和白梦妍了,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给我添困扰呢?”
傅知言整个人怔住。
当初和白梦妍办那场假婚礼,一是想刺激程知意,二是给家里一个交代。
可他从来没真的希望她离开。
什么叫他一直想要的?
他们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没说清的误会?
还有“困扰”这两个字——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在她心里,已经只是困扰了吗?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傅知言心口猛地一缩,想起三年前的种种。又想起她上次提到的,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白梦妍。
“知意,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信你。可后来我明白了,当初是你一直陪着我,照顾我,直到我伤好。”
他声音有点哑。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爱过别人。我心里只有你。”
爱?
程知意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想起他和白梦妍曾经同床共枕的画面,那种生理性的不适又涌了上来。
这样的爱,她不要。
“那白梦妍呢?”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
“你不需要对她负责吗?你们都已经……”
“我从来没和她在一起过。”
傅知言急急打断,瞳孔收紧。
“我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可现在这话,程知意已经听不进去了。
“不管怎样,你该对她负责。她毕竟也算我妹妹。”
傅知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为什么他明明摊开了一切,她却还是要把他往外推,推给别的女人?
“程知意,别推开我。”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涩意。
“我和白梦妍什么都没发生过,当初都是我做戏气你的……对不起,全是我的错。”
程知意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走近的服务生打断了。
“傅总,您未婚妻过来了。”
未婚妻?
傅知言一愣。
程知意脸色瞬间白了。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傅总既然有未婚妻,就别再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傅知言想追,却被匆匆赶来的白梦妍从后面一把抱住。
等他推开她,程知意早已不见踪影。
第19章
“知言哥,你怎么还不死心?程知意已经不喜欢你了。”
白梦妍眼圈泛红,语气委屈。
这三年,她一直守在傅知言身边,为什么他就是看不见?
就算当初她和母亲合伙骗了他又怎样?傅知言不还是一直照顾着她们母女吗?
傅知言转过头,眼神冷得刺人。
“白梦妍,当初是看在小意的份上,我才放过你们母女。”
“别再有其他念头。我永远只喜欢程知意。”
“你要是再敢破坏我和她之间的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程知意离开的方向追去。
白梦妍站在原地,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她好不容易打听到傅知言来了云南,一路跟过来,就是想阻止他们和好。
没想到心思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电梯口,程知意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眼眶发热。
刚才某一瞬间,她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心软了。
可白梦妍抱住傅知言的样子那么自然,他们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对。
程知意抬手抹了下眼角,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平静的冷。
“知意?你怎么也在这儿?”
是傅深的声音。
程知意迅速整理好表情,转过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异样。
傅深刚出电梯,见她站在门口,便轻轻把她又推回电梯里,按了三楼。
“走,一起去买点水果。”
程知意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出门买东西的。
她和傅深并肩走进水果店,挑了些橘子和苹果。
另一边,傅知言甩开白梦妍,一路追下楼,开车直奔警局大院。
车速放得很慢,他不断望向窗外,希望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车子停在大院门口,程知意还是没有出现。
国际华信大厦门口。
白梦妍没找到傅知言,咬着嘴唇,满脸不甘。
明明她和程知意长得那么像,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为什么傅知言眼里从来只有程知意?
就连她说“我可以做她的替身”,他都不肯。
她转身又走进大厦,想找工作人员打听傅知言在云南的行程。
这时,傅深提着两袋水果从店里走出来,程知意跟在一旁。
“还有哪里想去的吗?”
傅深关上车后备箱,看向她。
“云南风景好的地方很多,你这次休假,正好可以逛逛。”
程知意点点头。
“好啊。”
她确实需要散散心。
傅深发动车子,驶向与警局相反的方向。
“这是要去哪儿?”
程知意剥着橘子,轻声问。
傅深笑了笑。
“保密。不过保证是个好看的地方。”
程知意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20章
警局大院门口。
傅知言一直等到天黑,程知意也没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宿舍楼,转身离开。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和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夜色中一南一北,擦肩而过。
越野车里,程知意靠着车窗,已经有些困了。
“今天去的地方,还喜欢吗?”
傅深轻声问。
程知意含糊地“嗯”了一声,慢慢合上眼睛。
他们今天去了茶马古道。
从前在书上读到过,知道那是条古老的商路,连接着贸易和语言。
但真正站在那些石板路上,触摸着斑驳的蹄印,感觉还是不一样。
风穿过山谷,好像还能听见当年的马蹄和铃铛声。
程知意就在那样恍惚的历史感里,渐渐睡沉了。
第21章
这一次,她真实地走了一段茶马古道,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春节那晚,她一个人在云南的宿舍里。
这是她头一回正式在这儿过年。傅深之前打电话说来陪她,她没答应。
虽然上次拒绝他表白之后,两人说好还是朋友,但她还是没法想象在一个异性朋友家里过年,更别说让一个异性长时间待在自己住处。
城里平时不让放烟花,但春节那几天管得松。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夜空时不时亮起一片彩光。
程知意对放烟花没什么兴致,也没买。她开了电视播春晚,自己窝在沙发里打手机游戏。
正打到关键处,门外忽然响起很急的敲门声,混在烟花爆炸的轰鸣里,一下接一下。
大概是傅深吧。
她拉开门,傅深果然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烟花棒。
“走,放烟花去。”
程知意本来想摇头,可看他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着他走到宿舍楼外的空地上。
整栋楼就剩他们俩了。这一片空地显得格外宽敞。
傅深在石阶上立了根蜡烛,旁边塑料袋里还装着好些烟花棒。他抽出两根凑近火苗,嗤地一声,细碎的金色火花瞬间喷溅出来,在黑暗中绽开。
“你猜我小时候最爱怎么玩这个?”
傅深侧过脸看她。
程知意摇摇头。
他忽然把手里的烟花棒朝半空一抛。那道亮光划出一条弧线,在最高点熄灭了,灰烬轻轻掉下来。
“像流星,对不对?”
他又点了一根,塞进程知意手里。程知意学着他的样子,也朝上一抛——亮光划过黑夜,落下时只剩一点红痕。
“成功了。”
她忽然笑了出来,那种高兴是从心底溢出来的。
两人一根接一根地点着。忽然,院墙外面炸开一大朵五彩的烟花,接二连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最后几发在空中拼成了一颗很大的心。
估计是谁在表白吧。
与此同时,院墙另一头的云南警局大院边上,傅知言仰头看着那颗心形烟花缓缓消散。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程知意的号码,拨出去多少次,都是无人接听。
“我爱你,程知意。”
在烟花炸开最亮的那一刻,他低声说。
他多希望这些光能照到她眼里,哪怕一点点。
院内,傅深忽然转头问:
“你说放烟花这人,表白成了没?”
程知意正望着天发呆,被他一问,愣了一下。
他是不是又想起上次被她拒绝的事了?
“我……”
她刚开口,傅深就笑着摇摇头,食指轻轻贴在她唇上。
“嘘。”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今晚太像梦了,他不想醒。
就算她永远不会和他在一起,又怎样呢?只要每年春节能这样陪着她放烟花,就够了。
他只想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朋友。
零点钟声从电视里传来。他们踩着台阶声上了五楼。
程知意借着月光摸出钥匙开门,按亮灯,才发现桌上手机早就没电黑了屏。
插上充电器开机,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云南的号码。
她在云南没什么朋友,也就没多想。
第22章
年初一早上九点,手机又响了。
程知意迷迷糊糊按掉,对方又打过来,一遍接一遍。
她只好接起来。
“程知意,新年快乐。”
是傅知言的声音。她瞬间清醒了。
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知言哥哥。”
是白梦妍。
程知意觉得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她握紧手机,声音很平:
“傅知言,你是特意打电话来跟我炫耀你现在过得多好么?”
说完直接挂断,拉黑。
睡意彻底没了。她走进厨房,拿起菜刀,一刀一刀剁在砧板的猪肉上,声音又重又密。
另一头,傅知言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之前看在白梦妍是程知意妹妹的份上,没再追究那些误会。没想到白梦妍竟以为他对她有意思,一次次搅和他和程知意。
他转过身,眼神沉得吓人,一巴掌甩在白梦妍脸上。
白梦妍捂着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三年前在医院,他都没动过手。
“我警告过你吧?”
傅知言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碴。
“你再碰程知意一下,下次就不只是巴掌了。”
他说完就走,没再看她一眼。
第23章
年初一、初二,程知意都没出门,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视频里全是全家团聚的画面,笑声和背景音乐热热闹闹的。她静静看着,手指滑得越来越慢。
她已经很多年没和家人一起过年了。
“家人”这个词,在她心里早就糊成了一团影子。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决定回北京。
不是回程家,是去烈士墓园看看父亲。
门吱呀一声开了,傅深走进来。他看见她神情,在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说:
“要不要去超市逛逛?”
“我想回北京。”
程知意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傅深手抬起来,快到碰到她头发时又收了回去。
“我陪你一起吧。”
他顿了顿,“万一傅知言找来,你还能拿我当个挡箭牌。”
程知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天后,他们站在北京烈士墓园的墓碑前。照片上的父亲已经有些泛黄,她这才恍惚想起,父亲走了快四年了。
这四年,她一直用着他的警号。
她蹲下来,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一只白蝴蝶忽然扑簌簌飞来,停在墓碑边沿。
程知意伸手想去碰,蝴蝶却忽地飞走了,消失在树影里。
“爸,我好想你。”
她低声说。
话音还没落,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傅深立刻抓住那只手。程知意抬头,看见白梦妍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你还有脸来!”
白梦妍声音尖利。
下一秒,另一个巴掌落在了白梦妍脸上。
是傅知言。
他站在程知意身前,挡住了白梦妍的视线。白梦妍看着被两个男人护住的程知意,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八年了,她还是抢不走他心里的那个人
从小到大,白梦妍觉得,程知意有的,她都能抢过来。玩具,裙子,父母的偏爱。可偏偏有一样,她使尽了力气也碰不到——傅知言的心。
傅知言爱程知意,爱得毫无道理。
八年前,就算他知道了当初在医院悉心照顾他的人不是程知意,就算他知道程知意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他还是执意把人留在了身边。有人说,恨有多深,爱就有多烈。白梦妍觉得不对,傅知言对程知意,根本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她得不到,那就谁都别想痛快。
她用另一个手机号,给程知意发过很多条信息。照片是借位拍的,文字是精心编的,内容无非是暗示她和傅知言之间有了什么。她看着程知意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终于出现裂痕,看着程知意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沉默地离开。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程知意走后,傅知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她,取消了原本属于他们俩的婚礼。他的眼神冷得能结冰,只说了一句:“你越界了。”
白梦妍不甘心。世界这么大,时间这么久,傅知言总会累,总会忘。她把程知意逼去了遥远的云南,想着山高水长,总有一天……
可她没想到,会在云南,再次见到程知意。
更没想到,傅知言也在这里。
古城街头,阳光晃眼,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和烤饵块的焦香。傅知言就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死死锁在程知意身上,而程知意身边,还站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温和的男人。
傅知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雨前的天空。他一步跨到白梦妍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白梦妍,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靠得很近,那股迫人的压力让白梦妍后背发凉。
“我放过你们,仅仅因为你们身上流着和小意相似的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如果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不保证你每天身上会多出点什么‘意外’。”
白梦妍的牙根咬得发酸,嘴里泛起铁锈味。她看着傅知言,又越过他看向程知意。程知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光。她身边那个叫傅深的男人,微微侧身,是个无声维护的姿态。
凭什么?
程知意这个嫁过人、消失多年的女人,凭什么还能被这样护着?
“当年,你们母女俩演了一出好戏。”
傅知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那些她以为早已蒙尘的旧事被赤裸裸地撕开,“把我当傻子耍,抢了小意照顾我的功劳,还往她身上泼脏水,说她嫌贫爱富……”
他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
“我真想不通,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意和你怎么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程知意一直没说话。
这些事,三年前她就明白了。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她早已接受了母亲更偏爱姐姐这个事实。心冷透了,也就不会再疼。
可当傅知言此刻旧事重提,把那些腌臜的细节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
还好。
她早已不把他们当家人了。
“够了。”
程知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截断了傅知言的质问。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傅知言,又落在白梦妍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
“傅知言,陈年旧账,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意思。谁对谁错,我不想再计较了。”
她转向身边的傅深,语气温和下来:“今天情况有点乱。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傅深,我们走吧。”
说完,她当真转身就要离开。
“小意!”
傅知言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过去的事既然都说清楚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动程知意的发梢。
“那些伤过你的,我用往后一辈子来补,行吗?”
他语速很快,像怕稍一停顿就再没机会说完,“我发誓,我从没爱过别人,更没碰过白梦妍一根手指头。小意,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程知意脚步没停。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抬到肩侧,朝着身后,很轻地摆了摆。
那是个告别的手势。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云南,某市警局。
新年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鞭炮的火药味,混着办公室暖气的烘热。林局长给每人发了个开工红包,红色信封,薄薄的,但捏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喜庆。
程知意收到了两个。
另一个是傅深给的。他递过来时,指尖微微擦过她的掌心,有点凉。
“讨个彩头。”
他笑着说,眼睛弯起温和的弧度,“愿我们程警官,从此以后,一路都有好运跟着。”
程知意低头看着掌心里两个并排的红包,没推辞,小心地收进了抽屉的最里层。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光影。她偏过头,看向旁边工位。
傅深正低头看着一份案卷,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程知意看着,嘴角不知不觉就扬了起来。
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好像正被这平淡琐碎的日子,一点点填满,生出温暖而扎实的根须。
就这样吧。
不再有惊心动魄的纠缠,不再有刻骨铭心的伤害。就这样,守着这份寻常的、安稳的、触手可及的温暖,一天天过下去。
真的,挺好。


